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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灵泉”有奇缘
发布时间:2019-07-23 19:36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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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省政府文史研究馆
 
我与“灵泉”有奇缘 
 
文/山西省人民政府文史馆员/王宝库
 
  年逾古稀,多所感慨,骤然顿悟人生在世的三个关键词或主题词乃“命”、“运”、“缘”也。“命”乃上天所赐与父母酿造,中国人称之曰“天命”;“运”系生命脱离母体之后在特定时空区间运行的轨迹线,中国人称之曰“走运”;“缘”则是“因”与“果”之间那条肉眼看不见却客观存在的连接线,犹如磁场对于铁屑的吸引力所神奇彰显的“磁力线”,中国人称之曰“巧缘”,是偶然因素的叠加和累积所呈现的必然性。
  2018年夏、秋之交的吾之故里上党太行阳城县杨柏山之行,令我深感我与“灵泉”有奇缘。
  是时有阳城县籍人士在太原从事旅游景区规划和仿古建筑设计之年轻规划设计师兼实业家名晋朝锋者,邀请我赴杨柏山灵泉洞考察,并作景区规划。
乘车奔赴目的地,沿途所见故乡的美丽山水令我百感交集,感叹唏嘘。曾任阳城县副县长的李锁江先生与我谈及灵泉洞的来龙去脉,我告知曰,杨柏山石钟乳洞穴是赵树理所作《灵泉洞》一书文学形象的原型,本人在大约半个世纪之前便已知晓,并且详尽叙说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形形色色、方方面面,令听我所云者皆大为惊奇、大加感叹。屈指算来,当年的当事人俱已悉数作古,到了吾等活人不知究竟的别一世界,存活在世者唯吾一人而已。李锁江先生嘱托我就此事作文备存,切莫令如此奇特之轶事湮没于时光的尘海中。
  我说我与“灵泉”有奇缘,奇特之处在于:
  赵树理撰著《灵泉洞》,不以他的故乡沁水县譬如历山的天然洞穴为文学作品之原型,而是选择了我故乡的杨柏山白莲洞作原型,此奇特者之一也。
我与赵树理属于两代人,代沟横亘其间,他著名于全国乃至世界,当时我只不过是正在读书求学的一介书生,彼此之关系真个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谁知一个特有年代、特殊岁月、特别运动的降临,却令我与赵树理有过同居一室长达月余的亲密接触,此奇特者之二也。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连环画家任伯宏、任伯言应命创作连环画《灵泉洞》,为了至故事发生地体验生活和搜集素材,寻寻觅觅找到了当时杨柏山所在之地阳城县西交公社,而当时接待上海画家的最高领导公社书记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我的老爹王士治,此奇特者之三也。
  两位上海客人由当时在阳城县颇有些名气的本土画家陕复兴陪同,来到西交公社。而令人称奇者是,自幼酷爱绘画、当时正在阳城一中读初中、乘暑假拟赴父亲工作单位小住的本人亦恰巧在当天抵达西交,并且于现场陪同接待,此奇特者之四也。
  画家采风,我逢假期,酷爱绘画,吾人因而恳请陪同客人外出考察并拜师学艺,获得老爹恩准,于是有幸在将近40天的时间内偕画家进深山、穿密林、钻洞穴、走村落、吃派饭、住老宅,参与了采风活动的全部进程,此奇特者之五也。
  此次活动结束之后,我与任伯宏、任伯言建立了特殊亲密关系,彼此书信往来,互赠礼品,或请教画技,或答疑解惑,几致无所不涉、无所不谈,此奇特者之六也。
  晋朝锋乡党邀我赴阳城县杨柏山灵泉洞作景点考察和景区规划,雪泥鸿爪,往事钩沉,令我平添感叹。历数与文学作品和连环画《灵泉洞》多少有些瓜葛之人,诸如赵树理、任伯宏、任伯言、陕复兴、王士治等人皆已一一作古,唯吾幸存,并且在晋朝锋不知吾人早年曾经与灵泉洞关联至深的情况下,有幸应邀在大约50年之后再赴灵泉洞故地进行旅游资源考察和景区规划,此奇特者之七也。
  有此奇特者凡七,岂不堪称“我与‘灵泉’有奇缘”乎!
  “灵泉”者,上党太行南端阳城县境内析城山脉杨柏山上的一座天然钟乳石洞穴之名号也,本地人一向称斯洞名之曰“白莲洞”。著名小说家、人民作家、“山药蛋派”文学作品创始人、太行山山地文化的杰出代表和形象代言人赵树理先生在国难当头的抗日战争期间曾经生活和战斗在析城山脉之杨柏山一带,对当地的地理环境、历史脉络、民情风俗、生活习惯极熟悉。他以作家成名之后,于1958年创作并且出版了一部以当地人民抗日斗争的史实为素材、以《灵泉洞》为书名的长篇小说。小说将跌宕起伏的矛盾冲突、连环丛生的凶险情节、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置于以“灵泉”为名号的幽深洞窟内,文学手段宏丰,写作技巧高超。作品一经问世,便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获得好评如潮。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闻风而动,责成任伯宏、任伯言二位画家创作《灵泉洞》连环画。画家领命,不敢怠慢,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开始构思。二位画家乃堂兄弟,在连环画创作过程中携手联袂,配合默契。他们身居大都会上海市,对于灵泉洞故事发生地的地理环境、村落形态、房舍院落、山川地貌、人物穿戴、民情风俗、日常生活一无所知,心中无数。为了彰显作品质量,特别向出版社领导提出到故事发生地体验生活,采风写生,并且在那里实地创作。
   获得领导批准之后,兄弟二人首站抵达北京,当面向赵树理请教。赵树理告诉他们,那里山大沟深,交通不便,生活条件艰苦,更兼虎豹豺狼出没,会有生命危险,请画家三思而行。二位不改初衷,坚持要去,赵树理告诉他们灵泉洞故事发生地的具体方位,之后遂有我在西交公社驻地所见那一幕情景剧的生发和展现。
  当时正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和日用品极度匮乏。父亲招待贵宾用餐,有白面条、烙饼、白菜炒粉条、炒胡萝卜丝等,令我馋涎欲滴,却没有资格陪同用餐,我只能喝公社食堂的大锅清水汤加玉米面窝窝头。那时候的大小领导干部都是那个样,并不认为不让自己处于成长期和青春期的嫡亲儿子吃客饭有多么不仁义,也不觉得此乃清廉之举,只不过是恪守规矩的常态而已。
  我是中学生,酷爱美术,陪同画家采风之要求既在情理之中,亦无违规之嫌。再加上与我相见甚欢的任伯宏、任伯言、陕复兴之鼎力倡议劝导,父亲遂准许我作了采风活动的陪同人员。
  我虽然生于阳城,长在阳城,但是故里老家却在距县城约六、七里地的白桑公社淇汭村,没有进过大山。小时候但有不规行为,大人们便会厉声警告:再不听话,把你送到杨柏山后老龛喂狼、喂虎、喂豹子,让长虫(毒蛇)咬你!
  进山途中,父亲在前面开路,以棍击石,声鸣幽谷。此举乃“打草惊蛇”,果真有在路面晒太阳的长蛇闻声向山径两侧的草丛中游走。山甚大,沟极深,峰陡峭,路幽远,树高耸,花烂漫。峡谷中到处有溪流奔涌,天空有老鹰盘旋,远处有豹子向我们张望。父亲举枪射击,豹子张惶逃窜。
登过析城山,看过娘娘池,拜了汤王庙,去了后老龛,记忆力极佳的父亲背诵了诸多民谣,令我耳目一新。
  婉转来到杨柏村,看见了货真价实的杨柏山,我惊咤中略带兴奋。那斧剁刀削般的悬崖峭壁和苍黑色的大山岩体,令我对中国传统绘画的泼墨皴涂技法有了真切的感知和深刻的认同。以此前年幼无知、阅历甚浅的我之所思,感觉把大山画得黑不溜湫、皱里吧唧极不真实,谁知故乡西南的大山,果真如同硕大无朋、生动鲜活、意境高远的中国山水长卷画,我情不自禁地称奇赞叹!
  此行重点是考察白莲洞,亦即灵泉洞。洞穴在陡崖峭壁顶部,无路可循。攀爬悬吊,历经周折,始达洞口。弄了松明火把,由杨柏村民兵持枪入洞,先行探路,担心有毒蛇猛兽藏匿其间。洞中民兵喊报平安,采风画家一行人遂次第前行。洞穴曲折幽深,钟乳石遍布,错落有致,高下叠置,如佛似仙,或若禽兽,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我等如入东海龙宫,或在琼池,或处瑶台,令人一步三叹,心旷神怡。二位画家在手电光的照耀下挥笔写景,不知疲倦,收获颇丰。直至饥肠辘辘,方才收兵回营。
  考察了灵泉洞,父亲因为工作所需,不再作陪,采风人员一行遂进入实地巡视。
  在杨柏村看山、看水、看树、看花、看村落、看宅院、看山汉、看村妇、看老头、看顽童、看梯田、看庄禾、看老井、看枯藤、看铁炉盔、看石拐磨、看熬稀饭、看摊煎饼、看农家逗乐、看村姑浣衣……直看得画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心潮澎湃、慷慨亢奋。他们二位上海来客不停地挥笔作画,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现形于色。工作任务繁重,忙得焦头烂额,但是任伯宏、任伯言二位恩师还经常抽暇挤空或在夜间给我讲解美术知识,指点我搞写生、弄创作。譬如工笔画,自幼爱读书的我一向以为其名称曰“宫壁画”,自我杜撰是专指绘于宫廷、寺院、道观墙壁上的画作。业经两位老师讲解,我始知“工笔画”者,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工整描绘之美术作品也。此外,绘画作品的构图和透视,便是经由二位恩师指点,我才感知顿悟。当年情景已逾半个世纪,而今仍旧往事历历,如在目前。
  假期将满,开学临近,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两位师长和陕复兴大哥,赴县城一中上学。
任氏二兄弟返回上海之后,来信说杨柏山的核桃极有滋味,很好吃,询问能否给他们寄些?他们将如数汇款购买。父亲不让他们汇款,委托我负责寄赠这些土特产品,于是我与两位画家建立了频繁绵密的函来信往关系。
  他们来信说,我在绘画方面还算有天赋,有童子功,有大潜力,希望高中毕业之后我能够报考中央美术学院,因为他们与该美院的姚有多、姚有信二位教授情同兄弟,关系甚佳。他们将我的情况向二位教授作了翔实介绍,说我是山里娃,红后代,出身好,肯学习,读书多,知识广,善钻研,有绘画基础,可培养成才。二位教授允诺,将竭尽全力栽培他们所举荐之人。
  初中毕业之后,我以全班仅有两人、吾乃其中之一也的显赫身价考上了晋东南专区最好的中学——长治市太行中学。在高中读书一学期未满,爷爷先后患病、垂危、去世,我请假回老家探视、陪侍、出苦力助挖坟墓。先天体弱、自幼及长不擅重体力劳动的我由于过度劳累,病了一场。之后长期萎靡不振,与任伯宏、任伯言的书信往来遂告终止。考上大学之后再去信叙旧,却不见回音。或许是他们搬了家,或许是出于不知什么缘由,我与二位恩师的联系便永久断绝。我们彼此之间的书信往来虽然不再继续,但是他们对我的种种关爱却早已扎根在我的心灵深处,天长地久,永难忘怀。
  可以告慰恩师的是,我虽然在高中毕业之后没有底气报考中央美术学院,却考取了同样难考的山西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之所以能如此者,二位恩师功不可没也。
  考取大学仅上了一年课,便爆发了那场以“文化”为名号的“大革命”,历时长达10年之久。此间我所在的一派群众组织成立了“3·31抓叛徒战斗队”,将解放前住过国民党“反省院”的老革命聚拢一处,集中审查、批斗。我受命看管赵树理,于是有了我与“灵泉洞”的另外一段奇缘。
我们这个战斗队当时驻扎在省委党校,我的看管任务也极简单:一、防止被看管人自杀;二、逼迫他们写交代材料。
  赵树理名气之大,我当然晓得。能与他共处一室朝夕相处,我内心深处很有些得意。我对他有恻隐之心,迫于形势,不敢表露。我的秉性,可以不张嘴吃饭,却不能够不张嘴说话。过了几天,忍不住了,于是悄悄告诉他,我是阳城人,与他的老家沁水县相邻,彼此同是晋东南老乡。我告诉他,我去过灵泉洞,陪同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任伯宏、任伯言两位画家在杨柏山采风。我看管你的首要任务是防止你自杀,你只要不自杀,我的心理负担便立刻消弭。你究竟是不是叛徒?我不知道。但是假如你自杀了,你就会被视作真叛徒,人家会说你背叛信仰、背叛革命、背叛党。他表示:“除非被人整死,我自己绝不找死!我要活着,让历史说话,还我清白,红卫兵小将大可不必为此事操心。”
  赵树理一开始很冷漠,沉默寡言,不与我深入交谈。我的闲话扯多了,他的表情会有变化。当我说到阳城县、析城山、圣王坪、杨柏山、灵泉洞时,他的眼睛会放光芒。
  他虽然仍旧话语不多,却分明对我这老乡有了信任。
当年太原市的粮食供应,粗、细粮分别占比65%和35%。细粮即白面,占比甚少。有一次我给他打午饭,是一碗白面汤面和两个玉米面窝头。他紧锁眉头,嗫嚅恳求:“我患有严重胃溃疡病,能否用两个窝头换一碗汤面?”食堂当然不给换,我就用我的一碗汤面交换了他的两个窝头。他十分感激,脸上便有了极生动的表情。我内心暗想,他开始信任我了,否则以他当时的处境,不会也不敢提出此类要求。
  后来天气有了变化,他写了纸条,要我去他家取毛背心,因为他胃寒,怕凉。我遵命照办,他连声致谢,与我便有了若干倾心置腹的交谈。
他说他想送我一本他写的《灵泉洞》,会在书上签名,以留作纪念。后来他突然被人带走,不知去向。尚礼许诺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拉杂谈来,不着边际,但是我心中有数:吾人所云者,并没有离题万里。我所喋喋不休念兹在兹者,任伯宏、任伯言、赵树理、杨柏山、灵泉洞也。
  我与灵泉洞,真个有奇缘。
  (2018年9月1日完稿于大卤般若斋龙潭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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